湘鄉是我的第二故鄉。
1961年我父親參加省委工作組去湘鄉，工作組結束以后，我父親就留在湘鄉當副縣長。1962年我們全家從長沙遷到湘鄉，那年我6歲。到湘鄉以后我就開始讀小學，到1966年的時候我讀到了小學四年級。這四年應該說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時光。
我們讀書讀得很愉快，有比較多的玩耍時間，像云門寺、東臺山，東山學校等都是我們常去玩耍的地方。而這些地方后來都成了重要的文物建筑，更沒有想到的是，幾十年以后我成了一個文物古建筑專家，回過來修復保護這些文物古建筑。

1

云門寺

記得我們剛到湘鄉的時候，我父親就帶著我們去過云門寺，并告訴我們云門寺的這座千手千眼觀音菩薩是全國第二大。還有庭院兩側坐著漢白玉雕的十八羅漢像也很奇特。這給了我們很深的印象，覺得這里很了不起，很寶貴。我們家住得離云門寺不太遠，我們常常跑到云門寺去玩耍。

后來的政治運動中紅衛兵破四舊，到處砸毀寺廟和神像。有一天聽說云門寺的觀音菩薩像被砸了，我們幾個小朋友立刻跑去看，結果看到一堵高墻擋住，我們根本進不到后院去了。
回來問我父親是否觀音菩薩被砸了，我父親沒有正面回答我，只是說你們以后不要去了，進不去了。后來我才知道，應該是我父親指令砌了一堵高墻，把觀音菩薩和十八羅漢像所在的整個后院給封閉了，不讓人進去了。
直到后來政治運動過去了，拆掉那堵墻，人們才發現觀音菩薩和十八羅漢像完好無損地保存了下來。
這里要解釋一下，那場運動一開始的時候各地方的黨政領導干部都被作為“走資派”被打倒。當時湘鄉縣的黨政領導干部也基本上全部被打倒，或者“靠邊站了”，唯獨我父親沒有，還在臺上。因為他當時正在修韶山灌區，還沒完工。韶山灌區剛完工，他又被調去修韶山鐵路，所以他是湘鄉在那場運動中最后一個被打倒的領導干部。正因如此當年紅衛兵破四舊的時候我父親還在臺上，是他下令封閉的云門寺。
五十多年后，云門寺大修，我作為設計總顧問再一次來到云門寺。
這之前云門寺已經修過幾次了，我一看忽然發現有點不對。觀音菩薩有八只大手和無數的小手，有兩只大手在胸前做合十狀，原來合十的手掌中間夾著一本書。不知道里面是否有真的書，因為外表涂了金粉，書脊上還有字，但看不清是什么字。這是我小時候的印象，因為在這里玩得多，印象比較深。
現在我突然發現那一對合十的手掌中間空了，沒有那本書了。我這么一說，云門寺住持法師大吃一驚，說他都沒看見過。他當然沒看見過，因為法師年齡比我小，而且是后來從別處調來云門寺的，當然沒看見過。

我是五十多年前小孩的時候就在這里玩耍。還有觀音菩薩后面的下面有一口井，我們小時候聽老人說井里面有一條龍被鐵鏈鎖住。我們小時候爬到井口去看，果然有鐵鏈子，但是沒看到龍。我問法師那口井還在嗎？法師說井還在，只是封起來了。

如今湘鄉云門寺已經成了國家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了，保護得很好。只是希望下次再修的時候把那手掌中間那本書做上去。

2

東山學校

湘鄉的東山學校是毛澤東早年讀書的地方，現在也是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東山學校古代是一所書院，叫東山書院，格局非常特別，一條圓形的小河圍繞著中央一座書院。圓形的小河外面再有一條圓形的圍墻環繞，這種建筑格局在古代書院中是極其罕見的。

東山學校在湘鄉縣城外漣水河對岸的東臺山腳下，風景非常優美，我們小時候常到那里去玩。遠遠望去，一座圓形圍墻環繞著書院建筑，孤零零地矗在一大片農田之中，周圍一座房子都沒有，后面就是巍峨的東臺山，這種美景在我腦海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幾十年過后我再一次回到湘鄉，請他們帶我去看看東山學校。汽車過了河一直在城市街道上走，他們說到了。我說沒有呢，東山學校是在農村。他們說是到了，我跟著他們下車，看到了“東山中學”的校門。我說不是，不是東山中學，是東山學校。他們說是在里面。
走進去一看果然是在里面。還是那道圓形的圍墻，圍墻里面是那條圓形的小河，圍繞著中央一座書院，完全和原來的一樣。只是原來在大片農田包圍中的東山學�，F在被完全包圍到城市里面了，包圍到一所中學里面去了。
我不禁想起我們城市規劃界常說的一句笑話，現在的城市發展是“城市包圍農村”（毛主席說過“中國革命是農村包圍城市”）。
如此我又想起我正在做的長沙縣的黃興故居保護規劃，城市正在向那邊發展，我一直強調必須在故居周邊保留大片的農田，不能全部讓城市包圍。不能讓后人以為黃興是出生并生長在城市里。
我們保護歷史建筑，一定要注意保護建筑周邊的歷史環境。

3

塔子山上的寶塔

湘鄉縣城旁邊有漣水河，河對岸過去就是農村。從縣城過河遠遠就望見并列的兩座山，山上有一座寶塔的叫塔子山，沒有塔的叫東臺山。后來建東臺山國家森林公園，塔子山并入其中，那一大片區域就全部都叫東臺山了。

塔子山上那座寶塔叫文塔，據記載建于南宋，為紀念南宋湘鄉狀元王容而建。關于這座塔的歷史記載很少，現在人們看到的是后來重建的新塔，見過過去那座老塔的人已經不多，本人是見過老塔的人之一。

我們小時候經常到塔子山去玩，看著寶塔高大雄偉。進到塔里面去，在內壁和外壁之間有一個狹窄的樓梯通道盤旋而上，可以一直爬到最頂層。每爬到一層就有窗口，朝外可以眺望遠處的風景。那時候只是覺得好大的青磚塊，建筑做得很結實。

塔被毀的具體時間我記不清了。聽說當時山下一個生產大隊要建養豬場，沒有磚塊，于是就打這個寶塔的主意，一個晚上用炸藥把塔炸垮了。

結果第二天廣州軍區一個電話打到湘鄉縣委問湘鄉那座寶塔怎么沒看見了？縣里的領導都還不知道，但是又在納悶為什么是廣州軍區打來電話。一問才知道這座古塔成了一個航標，廣州軍區的飛機起飛后找不到這個地標了。于是縣委馬上派人到當地去調查，把那個大隊支書抓了起來。過了30幾年以后，2002年又在那里重建了一座新塔，這就是人們今天所看見的那座塔。

4

韶山灌區

韶山灌區是湘中地區一個大型的水利灌溉工程，湖南是農業省，水利灌溉是大事。
1965年決定建設韶山灌區，主要目的是解決湘鄉、湘潭、寧鄉等部分縣區的農業灌溉問題，兼帶有工業供水、發電、航運等綜合功能。工程浩大，惠及幾個縣的大片區域，是湖南省內最大的水利灌溉工程，在短短一年時間內建成，而且50多年過去了仍然在發揮著作用。真可以說是一項工程奇跡，我正在推薦把它列為中國20世紀建筑遺產。
工程于1965年開始，因為湘潭是毛澤東主席的家鄉，寧鄉是劉少奇主席的家鄉，所以當時的口號就是“建設兩位主席的家鄉”。而水源地是在湘鄉，湘鄉反而成了最重要的地段，最重要的工程都在湘鄉。
當時任湖南省委書記處書記的華國鋒擔任工程總指揮長，湘鄉、湘潭、寧鄉三縣各設一個指揮長，我父親就擔任了湘鄉縣指揮長。
韶山灌區上游第一個最大最重要的工程是湘鄉洙津渡渡槽，所謂渡槽就是一座大橋，但橋上不是走車，而是走水走船，實際上就是一條架在空中的河流。這比一般的橋梁建造工程質量要求更高，因為它不光是要承載重量，而且還要不漏水。
最近我到了湘鄉洙津渡渡槽去看了，保存得相當好。有幸的是我在附近找到了一位見證過當年工程的老農民陳天鐸先生。我當年跟著我父親來過工地，但那時候我才10歲還不太懂事。這位陳天鐸先生比我大11歲，當時是20多歲的年輕人了，對當時的情況記憶猶新。
他們家的房屋離洙津渡渡槽最近，所以當時工程指揮部就借用他們家做了臨時指揮所。老人回憶華國鋒書記和柳裘根縣長（我父親）就經常在他們家開會。老人還記得運動前說是“建設兩位主席的家鄉”，到了后來運動中批斗柳縣長的時候，修建劉少奇的家鄉成了他的一條罪狀……這就有點不講道理了。

韶山灌區確實是一項了不起的工程。最近我去了一些地方看到，今年大旱到處河流湖泊都干涸了，但是韶山灌區渡槽渠道里的水非常充盈，保證了沿線區域的農田不受干旱影響。確實是一份珍貴的文化遺產，我還會要建議這些一處一處的渡槽工程都應該列為文物保護起來。

作者簡介：柳肅，1956年6月生，博士，畢業于日本鹿兒島大學工學部建筑學科。
現任湖南大學建筑與規劃學院教授、博士導師，岳麓書院首席顧問專家。中國科學技術史學會建筑史專業委員會主任委員，國家文物局古建筑專家委員會委員，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專家。有學術專著28部，分別在國內外出版。有學術論文180多篇，分別在國內外學術刊物和學術會議發表。承擔過2項世界文化遺產、40多項國家級和省市級重點文物建筑的修復保護設計和歷史城鎮村落的保護規劃。擔任央視《百家講壇》“如果古建筑會說話”故宮、天壇等欄目主講人。